意外浮出歷史地表的「愛情烏托邦」

最近,1982年上映的電影《牧馬人》在抖音、B站等視訊平台意外走紅,大量95後、00後刷著裡面的經典台詞——「老許,你要老婆不要?」,各種剪輯視訊也紛紛出現,沉溺近四十年的老電影竟再次浮出水面,讓人恍然隔世。

《牧馬人》是謝晉導演根據張賢亮小說《靈與肉》改編的傷痕反思電影,極具時代特色,但在今天來看,影片情節非常簡單——改革開放初期,曾在西北草原勞動改造的男主角許靈均在北京見到了自己的資本家父親,但他始終不忘在艱苦環境中生活的妻兒與鄉親。在他的回憶里,那些苦難歲月一幕幕湧現出來,但最讓他感動的是,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從四川逃荒出來的女孩李秀芝與他結爲夫妻,並沒有對他這個「老右」產生偏見。在李秀芝的幫助下,許靈均不僅找到了美好的愛情與婚姻,還重新振作起來,成爲一名老師。最終,他沒有接受父親帶他去美國的好意,而是回到了那片陪伴他二十多年苦難歲月的土地上。

廣大年輕網友喜歡的段落「老許初見秀芝」,正是全劇最動人的一幕。在極度簡陋的破屋中,兩個苦命人依偎相伴,共克時艱。當熱心牧民「郭蹁子」跑來給許靈均介紹老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還有資格結婚,在那個特殊時期,被打成「老右」的人幾乎喪失了一切的尊嚴。但影片的處理顯然是理想化與浪漫化的,許靈均在村民眼中不只是個牧馬的「老右」,也是個待人真誠、有禮有節的好人,甚至他的讀書人身份,在「郭蹁子」等人眼中還是個優點,許靈均的命運由此迎來轉機。

許靈均與李秀芝的結合簡樸至極,卻一往情深。在網絡文化的發酵下,這個故事被年輕網民尤其是單身羣體賦予了「愛情烏托邦」的形象。至于許靈均後來選擇留在草原,也是知識分子家國情懷的體現,是一種從苦難之海中掙脫而出的極端理想主義。或許,張賢亮在給許靈均這個角色命名的時候,便想到了屈原(屈原字靈均),老許既有屈原以來的中國傳統文人的堅忍與情懷,也有很多張賢亮本人的影子。

張賢亮在八十年代的小說普遍具有傷痕風與自敘體的特點,即便到了九十年代之後,其書寫依然有大量關于[兩.性]、苦難、生死、信念等問題的嚴肅思考。張賢亮的小說主題有很強的趨同性,有不少都是「公子落難,美女陪伴」的模式(類似中國古代文人小說),又被賦予了革命/傷痕敘事的風格。不論是《靈與肉》裡的許靈均與李秀芝,還是《綠化樹》裡的章永磷與馬纓花,都是落魄的男子漢遇到了溫柔善良的女孩的故事,而且通過美好女性的撫慰,男性角色重獲生機,擊碎了現實的屏障,最終逃出地牢般的世界。

這顯然與張賢亮本人的特殊經歷有關,也十分相似,張賢亮筆下的傷痕敘事,其實正是他自己完成精神救贖的過程。原本出身于書香門第大戶人家的他,在青年時代因言獲罪,見證了無數的苦難,直到平反後文學創作上的成就,才實現了命運的改變。而且,張賢亮的經歷並非他個人獨有,在那個風雲激盪的年代,有很多人與張賢亮有相似命運,也有無數讀者爲許靈均、章永磷的故事灑下熱淚,既是感同身受的慰藉,也是走出歷史跌宕後沉痛的反思。

許靈均的故事並不是簡單的「愛情烏托邦」,年輕網民的解讀固然具有當代的視角,卻往往忽略了這背後更加殘酷的問題。苦難本來沒有價值,苦難讓人轉化成更強大的存在才會有價值,這大概是長輩最愛傳授的觀點。有人懷才不遇,有人歷盡情殤,能將這些遭遇轉化成追尋生活幸福的動力,絕非易事。而有一種苦難,是時代造就的,個人的命運畢竟無法躲開大環境的劇變。

在傷痕文藝中,這種苦難敘事十分常見,造就他們苦難的是國家、時代的原因,將他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的依然是這些宏大的物象。像《牧馬人》這樣藉助愛情(以及它後來變成的親情)、美麗的大自然、樸實的勞動人民來喚醒人們內心溫情、感動的敘述,正是當時知識界普遍的心理:雖有劫後餘生的痛感,卻並不願拋棄這個充滿苦難的國家。

通過這種思考,書寫者獲得了一種身份上的認同,實現了個人主體性的構建。張賢亮也好,許靈均也罷,他們實現命運改變的途徑,依靠的就是這些元素。儘管其作品會被人批評「男權思想過重」「過于強調性壓抑對人的摧殘」,但他的書寫,依然是帶有些許理想化的色彩,甚至是文人的浪漫幻想。尤其是影片《牧馬人》中,那個特殊歲月的混亂與鬥爭被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民族、國家更深的認同和感情,是對新時期的嚮往和投身其中的願景。

儘管今天有人認爲這是一種不夠真實的感情,但我深深理解那代知識分子的特殊感情。這種心理的是矛盾的:一方面,曾經自己篤信不已的一些東西破滅了,正所謂「生活背叛了自己」;但是,當他們認爲造成舊的時代已經終結,自己在新時期會被重新賦予話語權,這讓他們回憶起苦難時,反推了內心的精神高貴高,這些不幸反而成了自己面對新時期的自白書。

其實,這種心理不只體現《牧馬人》和張賢亮的文學世界裡,正所謂「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革命樂觀主義的調子依然是傷痕文藝的主旋律。 「把被顛倒的東西再顛倒過來」,傷痕敘事中的知識分子們延續了之前的革命話語,看似是在解構革命話語,實際上是在開啓一場新的話語權上的革命,只是這場由「歸來」的知識分子發起的文學革命更有生活的強調,更有溫情的敘述。

在看待個體命運遭到戕害的問題上,那一代知識分子的隱忍和善良特質得以彰顯,就像俄羅斯知識分子歷經磨難後依然熱愛生活、熱愛祖國的土地和人民,許靈均們用日常生活的甘苦消解時代的陣痛,在「歸來」後猶如新生,如果沒有骨子裡的家國情懷,這是不可想象的,即使「歸來」也必將是只是怨恨、控訴。這種情緒反映在文藝作品裡,自然也是純淨的、質樸的,怎能讓人不感動呢?而這些復雜的情緒,也並非所謂的「老許要老婆」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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